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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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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鬼】为灵魂栽种尊严——评韩江《少年来了》

【无形.鬼】为灵魂栽种尊严——评韩江《少年来了》

「在你死后,我没能为你举行葬礼,导致我的人生成了一场葬礼。」


逝者去了,白花之下,一生的理想与尊严,经悼词缓缓道出,但在棺盖之下,鲜花之间,被暴政虐杀的躯体所走下最终坡道,以及那依附过的灵魂,残留的足印也会沾着花香吗?而生者走进葬礼,那梦中烙下死者的身影,又是否有花的形状?一切在抗争败亡下都是残酷的,当韩国历史以光州事件为民主化的必然一页,那页底下牺牲者与倖存者的故事,就渐渐变得无声无形。这一切都离不开政治,南韩到了民主收成的年代,光州事件至六月民主运动一再电影化,由早年李沧东的《薄菏糖》至《古老的庭院》等侧写一系列民主进程,南韩政府视之为契机,为求与全斗焕第五共和国分离,大力推动电影发展,故民主历程能以更抗争性的逆权电影呈现,甚至利用律政、历险与谍战等电影类型增加可观性,娱乐商业与转型正义并驾齐驱,观众不单从历史反思,更能投身于抗争胜利的热情快感。而在人们为壮烈牺牲的英魂深感敬佩,为获胜者振起双臂时,韩江从抗争者传闻中,发现父亲的学生东浩:一个被历史覆盖的年轻灵魂,他永不自觉受伤,因为他的伤口一一辐射至旁边倖存者身上,慢慢溃烂。在《素食者》对暴力消极的叩问后,韩江了解内心对人性的疑惑,来自光州事件中人们蔽而不彰的苦难,却如辐射在后来者体内留下闇影,故她忍受着旧资料中种种残酷,走进韩国历史的光与暗,描绘这些生与死之间的人们,在人类悲剧的暴力上生存的痕迹,再以《少年来了》追问关于人性的问题。


微观视觉反映残酷体验

人的尊严何在?珍贵的肉身,高贵的灵魂,还是那崇高的理想?电影《华丽的假期》以英雄历程为视觉,呈现人们面对极权壮烈牺牲,在时代巨轮中从容就义。《少年来了》并不从大敍述中出发,故意删去背景,以微观视觉,直面少年们目视的一切,反映出他们最残酷的体验,不论在抗争现场,牢狱中或死后游魂,韩江都以温婉而抽离的笔触描绘,但当肉身在受难,抽离反而更撕心裂肺。在现场中,抗争者看到的比我们想像都少:没有整全政治蓝图,偶然间加入市民军的少年们,不知外界音讯,不见热血扺抗或豪情壮语,只有血肉模糊的惨烈处境。第一章东浩在尚武馆看见的,是一方被任意宰杀,无力挽救,只能在灰暗荒谬的烛光中,记录一具具遗体的腐烂发胀,平静而绝望等屠夫到来,没有热血反抗的余地,屠刀斩下,其死亡了无声色,不明不白,卑贱得连投降资格都没有,最后成为被记录的遗体一员。往生的灵魂能不能作为尊严的居所?第二章韩江以首批死者正戴出发,虚构出关于灵魂去向的故事,韩江笔下连灵魂都不自由,没有死后的神话传说,不见天堂与地狱的审判,灵魂只是依附着肉体可有可无的烟雾,看着被乱葬的遗体无能为力,只能紧抓着肉身努力追忆,维持与现世的联繫,死者从不作声,灵魂亦然,静待消失一瞬,就是死者下场。死亡没有地狱,人间却造出地狱留给生者,与东浩萍水相逢的倖存者们,活得比死亡更绝望。振秀与善珠,两位倖存者饱受酷刑,印上赤匪罪名承受着杀灭人性的迫害,一切折磨羞辱,只为抺杀仅有的尊严,那他们一度珍视的躯体,事后只是死不足惜的肉块,在屠房中化脓发臭,而苟且偷生的意识,似乎比骯髒的肉身更卑贱。


「那段经历就像一场核灾。」


往后人生中,那些苦难创伤毫无意义,他们活在历史以外,在白色恐怖下,伤痕并不滥情歌赞,只有恐惧长留,只有那牢房,连着指肉的走珠笔及割开下体的木尺长伴余生。并不如其他伤痕文学一样泛滥情感,他们的伤痕内,是对死者的罪恶愧疚与自我厌恶,不能高贵地记与忘,只能选择自杀或活在黑色之中。


灵与肉失陷时,还有人性的良知与牺牲吗?


灾难中的创伤与人性

「把他们当成牺牲者是我的误会。」


韩江不歌颂牺牲,亦不谴责逃亡,她只述说人们承受的创伤,不论肉身残痛或内心愧疚,述说黑暗如何吞噬灵魂。抗争现场中,理想并不常见,抗争者们未必视死如归,更缺少牺牲的準备,如逃过一劫的恩淑,还有错失救子机会的东浩母亲,并不期待死亡能带来甚幺,这些无谓牺牲绝不在胜利的愿景之上,甚至胜利只是空想,留守到天亮期望奇蹟发生。他们连枪都不愿开,没有反抗余地,只因良心乍现而参与,这异于禽兽者的人性几希之处,难敌绝望的煎熬。漫长的抗争中,直面死亡的恐惧,他们还需面对人性的脆弱与退缩,良知只是可恶东西,把和平者带上战场,当军人打开道厅的门格杀勿论,我们都是待宰的肉。


「人类的本质其实是残忍的,是吗?」


韩江因而对人性充满疑问,如果我们要歌颂人性的良知,就不得不直面那绝对黑暗的丑陋面,我们想以平庸的邪恶去应对,但面对受奖赏下进行残暴行为,军人们竟流露出杀意的喜悦,这些快感来自单纯的凌虐,这竟亦是人异于禽兽之人性。用诗意书写《素食者》中植物化的人后,韩江以宛若梦境的文字,描述现实无法逆转的残酷,有时进入回忆,有时瞰视风景,但最终还是扯回心里那黑色的一块,那是政治中的创伤与人性,无法被诗化,即使如恩淑所看戏剧那样,将败亡的抗争无声地诗化,即使那成为一场庄严的悼亡曲,我们还得面对每个人心中,人性光暗相映,善恶对立而相依的问题。


但天使与魔鬼本来都是来自天国,没有纯粹的邪恶,所有善恶与暴力,都源自某种理想的尊严,小部份牺牲,是为追求人类的远大未来。日本以大东亚共荣为名残杀东亚,为了终止战争,原子弹投下日本;为了部族或种族的壮大,出现纳粹主义,红色高棉与卢安达大屠杀;为了建立乌托邦,产生文化大革命与史达林大清洗。当一方视共产为邪恶,以正义之名肃清赤党,台湾二二八、印尼九三零、大韩保导联盟事件,另一种暴力继而出现,以至《少年来了》的光州事件,都是为了实现统一反赤而来,全斗焕之能真诚无疚地编写回忆录,极权暴政的起因是维持着国家的尊严。


回看光州,寄望香港

「当尊严与暴力共存,每个地方都有可能是下一个光州。」


善珠的师姐圣熙相信根据宪法,人们都具有权利而高贵,东浩母亲把国家责任归于军队,但不知宪法只在规管政府,当政府借尊严为名施行暴力,光州人民与军人的杀与被杀,都只是推行政治理想的祭品,我们一直苦苦追求的尊严,正正是屠刀的手柄。


「我们只是活在有尊严的错觉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一文不值的东西……羞辱、迫害、谋杀,那些都是历史早已证明的人类本质,对吧?」


活在错觉就是活在虚无之中,一如抗争史缺席的香港,未反抗先败亡,抱守和平火苗待氧气燃尽。要对抗这种错觉,可能出路是卡缪式的历史反抗,时刻思考正当性,从政治理想、反抗手法、牺牲意义等一一细察,化错觉为真实尊严,一如光州后韩国的民主进程。但尊严底下那群永远活于黑暗的少年们,除了以文学留下他们的身体,体验那绝望的苦难,我们别无他法。《少年来了》并不作平反或延续,只希望透过这些堆积在灰烬旳故事,我们能走入那些受伤的灵魂中,以体验苦难来疗癒历史创伤。只希望灵魂到来,不再看到叠高的尸堆,他们能安心在花开遍野的时候,前往开花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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