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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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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鬼】六月物语

【无形.鬼】六月物语

1989年6月4日港人到新华社抗议北京暴力镇压。资料图片

金龙桩台上那三几百尺地,四叔公每分每寸都躺遍了,云石地台板,风凉水冷,硬是硬了点,铺一块纸皮就好,朝跑马场那边固然清幽,靠近湾仔这一头亦不算吵杂,一个晚上躺两个方位也是近便的。早十天半月,那金澄澄的龙还没装上,桩台上空聊聊一只大棚架就吊着几幅油布,白天工地里的人在油布下干活煮茶打斜钉,日日磨到四时三刻就起来收拾架生,準五时,一个一个就扶着铁梯下来了,末尾一个,还会得把梯给卸了扔到后头。要上那十尺八尺的墙还用得着梯子幺?四叔公在对街远远看着就觉得好笑。


夜里他躺在棚架下,看五颜六色的云跑来跑去,跑马场那边的有时会亮一点湾仔这头的沉实一点,有的时候又反过来,反正睏来就眠,听得鸟鸣就下来走走,天天如是。


金澄澄的龙终于运来了,盘得蛇饼一样,工人把棚架拆了,大吊鸡把龙高高吊起,落在桩台中央,一帮人快手快脚把龙的几只爪蹄镶到地台上,腾下一只,凝在半空作势捞些甚幺。事情完了一伙人带着各自的行当,散了,此后再无回来。夜里那些五颜六色的云都让龙挡着了,扎眼扎鼻的金,叫人怎幺入眠,夜风在龙体上千百个洞洞穿来插去弄出很多声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好大一堆人在吹好多管子土埙那样,烦死人,四叔公撑了几个晚上,终于立定主意:这地方,实在待不下去了。天未亮,就起来走了。漫天闪亮如电的絃线奔来奔去,木樨地上全是奔动中的人和车子,眼前所有事物加起来半点声息都没有,一枚达姆弹在静寂中缓缓穿过少年奀瘦的身子,先从右脇下钻进他的肺,沉甸甸的弹壳是一只钢铁蚯蚓,正在旋着身子穿过他的肺没入他的心房,他十六年零两个月又三天来经历过的所有人和事像一齣多屏幕电影那样在脑门上悠悠漂过,不争朝夕,有一幕他爸爸在跟爷爷呕气:八一出世就叫八一呗叫甚幺「建军」?你爷爷就是不了解,八一是个节庆呀建军也是个节庆幺?达姆蚯蚓钻完了心房从他的前胸冒出来,无声无息地,轰掉了前方一个奔跑中的女娃的头,那娃的脑浆像烟花般四散又坠下,八一哪来得及看。


何八一没多久就醒转过来了,木樨地换了个样子,没有自行车没有板车没有顶着蓝光奔来奔去的人和救护车,皇后大道东上的车子没多少,都开得安安稳稳,不远处好大一群人围着一幢猪肝色的楼房,嘶喊些甚幺他半句都没听着,楼顶上肥肥润润几个金漆大字:「香」,「港」,「分」,「社」,对街一棵大木棉上蹲着一个老者,大暑天时,穿一身鹹菜似的尼绒,老者在将一些见不到摸不着的甚幺物事大把大把地撒到夜空里,嘴里喃喃如诵经,八一挤到木棉树下,看真切了,「爷爷?」


「八一!」「军军!」老者早晓得少年会来。「来!上来坐!」


八一坐下雨就来了,大颗大颗穿过爷孙二人的身子直直落到下边的人的头脸上,人们不打伞也不走避,有人领头唱起歌来,那歌,少年和老者都滚瓜烂熟不晓得唱过多少回了,此时此刻,就是没多少兴致跟着唱。


「还『起来』个屁。」老者说,「咱们这蹲得好好的,太平日子都没这好!」


爷爷说得对,八一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舒坦;像完成了甚幺非常艰辛但又非常快慰的苦差事之后的那种舒坦,和累。


猪肝色的分社大楼经过了大雨沖刷,颠巍颠巍油亮油亮的,「过不了多久,八一—」爷爷撒完了他那摸不到见不着的物事,「过不了多久,人们又会拿这些石板砌一个桩台,台上供一只匀身漆金的龙。」


「神话里的龙吗?」


「不。金銮殿上那种龙。」


八一瞄了瞄楼头上几只金漆大字,在雨中似乎冉冉而动,「早着呢,」爷爷说,「走!八一,我带你到工地上看看。」一个翻身立在树梢上,不曾抖落丁点雨水,树下的人愈来愈多。


金龙桩台的工地就在一箭之遥的交通汇点上,云石壁板砌得四平八正,石色果然跟「香港分社」的一模一样,该供着金龙的地方空聊聊只晾着几幅油布,风一来,油布缓缓地翻飞,几颗落了单的扣子在铁架上叮噹游走,从海皮那边老远刮来的风,翻弄完了油布又朝跑马场那边进山去了。少年四下仔细看了一遍,除了角落里的铺盖和几只破瓶烂罐,甚幺都没有,「甚幺龙,没有哇!」


「你初来甫到,」老者说,「多待一些时日才会见得着。」


「这里有人住吧?」


「哦那是流浪汉阿三,他嫌这里吵,走了。」


第一班电车瞪着一只眼缓缓开过去,远处依稀有点鸟鸣,行人道上有人做起甩手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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